《单身》花絮

2020-06-10收藏量699292人已阅

《单身》花絮

1986年生于打狗盐埕,胸无大痣。一不小心这世人就太浸淫读书,跟诸事诸物不免隔阂了些,离人群稍远,偶尔也会后悔。与朋友合着《击落导弹的方法》。

写于 1964 年的《单身》(A Single Man)于 2010 年由新经典文化出版,书封用了前一年的改编同名电影(台译:挚爱无尽)的剧照,从前导宣传影片到阮庆岳的导读都十分着重同志相关的桥段,出版社给读者的所有线索,都将《单身》编入同志文学的队伍。譬如前导影片提了《孽子》、《春光乍洩》和〈断背山〉,呼吁读者不要错过「这些同志经典开场的时代鉅作」。《孽子》写的是 1970 年代的台北,〈断背山〉的叙事时间是 1963 年,年份乍看相近,但就像产地对葡萄酒的微妙影响,味道却差得很远。把这些作品统统摆到名为「现在」的桌上品嚐,细微处就都被现在的同志概念稀释,或者容易读泞了。

举个例子。电影《挚爱无尽》多了男妓卡洛斯(Jon Kortajarena饰)的戏,为小说所无[1]。另方面,主角乔治(Colin Firth 饰)在健身房萌十二、三岁的男孩韦伯斯特(Webster)做仰卧起坐时优美的体态而越做越起劲,这一段则被拿掉了。改编当然需要剪裁,尤其当你想着墨小说中男同性恋的丧偶之恸(编剧似乎怕观众看不出乔治厌世,频频特写那把枪,很解戏),这类只会让家长团体忧心的添乱情节还是裁掉为佳。取捨之间颇可窥见要怎幺铺垫一处安全谈性的位置,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导演出身时尚产业的习气使然。

从电影的观点读小说(或看过电影而不读小说),那就可惜作者伊薛伍德费心的对白与设计了。导读最后三、四段笼统写到的「孤独个体如何重建与救赎」──尤其在缺乏超越性价值、属灵生活堕败,次文化又不经久,没两个世代就磨褪的时代——我以为是《单身》用力很深的主题[2]。说快些,伊薛伍德在「中老年男同志奉少年为救赎」的老题目里把肉体拱上来。肉体标誌了现在。这是乔治在丧偶后的一日之竟得到的经验。

不妨从课堂那场戏说起。伊薛伍德刻划的美国大学校园浮躁浅薄,学生不但不关心多转两个弯的背景知识,乔治甚至得帮他们补充希腊神话。两次大战深深斲伤旧世界,传统杳远,却是靠伊薛伍德和长他十岁的赫胥黎这种从老欧洲移居加州的渡客勉强维繫。为什幺伊薛伍德安排乔治教《夏去夏来天鹅死》(After Many Summer Dies A Swan)[3]?除了赫(《夏》的作者)跟伊的迁徙背景相似外,该书主题正是一位畏惧死亡的富翁为求永生,召来各种「客卿」陪他思辨生命,譬如认为每个个人都只是成就科学大业踏脚石的科学家,或是在引发乔治大抒议论的那句对白里出现的教授。教授认为个体之外还存在集体意识,那才是个体应努力超越自身的目标。富翁后来目睹活了两百岁的公爵,外型已如猩猩,却还是无法从他客卿身上见闻的数种面对生命的态度中作出决断,最后表示要接受跟公爵一样的处方。乔治特别解说「夏去夏来天鹅死」的神话典故,是要引出「永生却无法永远年轻」的处境——这个书名出自丁尼生的诗〈提托诺斯〉(Tithonus),提托诺斯蒙神赐不死但日渐衰老,声音越来越嘶哑,终于变成蝉。

嘶哑、嘈杂,喋喋不休却只被当成背景音效。恋人吉姆死后,「两人沉浸在个别的书中世界,却全然知道彼此的存在」(p.141)的亲密关係只存一隅,踏出这方小世界(或乔治在樟木巷里的幽緻房子)等于冒着被当成蝉(之于大学生)或怪兽(之于社区小孩)的风险。这当然可以归因到同性恋身分,但同性恋身分这个瀰因(meme)多少还属于「垮掉的一代」[4]与「旧金山文艺复兴」等更广阔的文化浪潮;肯尼问乔治有没有用过药,因为乔治的青壮年间垮派正垮。垮派名人有公开的同性恋与双性恋,裸体午餐用药天花乱坠,凡此伊薛伍德当时的目标读者应该都不陌生,而对小说角色、二战后正值壮年的乔治而言,1962 年樟木巷的街坊、衰落的同志酒吧跟爱人吉姆之死是理所当然统统叠合在一起的。

注释

  1. 两人在希区考克名片《惊魂记》的广告看板前抽菸看风景,安排得幽默,可惜戏本身有些无趣。从髮型和对白看得出卡洛斯这角色有想要向詹姆士‧迪恩致敬的意思,看到这段脑中跳出的是 The Eagles 的歌〈James Dean〉,轻快旋律带出:「大萤幕上看起来/我的人生就还好」。↩
  2. 嘛,与其说《单身》为新经典列出的作品开场,牵上《荒人手记》还顺理成章些。↩
  3. 原书名为 After Many Summer,美版或许怕太隐晦补上了「天鹅死」。↩
  4. 2015 年 9 月号的《The Atlantic》,James Parker 有篇文章〈The Myth Makers〉,追溯托尔金(魔戒)、路易士(纳尼亚传说)、Charles Williams 和 Owen Barfield 等四人的联谊会,四人皆以重建基督宗教下的精神堡垒为任,从 1930 年代末延续到 1940 年代末,朗读各自撰写中的作品并相互评论。Parker 把四人跟他们意识形态上的对头「垮派」(the Beats)的名人一对一配对,这很故意,不过他接下来的评论很有意思,他说垮派主要影响摇滚跟广告,而「墨余会」则重振了美国人对神话和深刻故事(Deep Story)的兴趣——看看《冰与火之歌》等奇幻文学掀起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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